宜城医生 发表于 2026-1-14 19:52:35

安庆美食系列之十三:吃下去的柔情与醉倒的誓言

安庆:吃下去的柔情与醉倒的誓言


碗盏便是江湖,锅瓢可作天地。安庆人谈情说爱,最是实在,一半在长江的风里,一半便在厨房的烟火中了。寻常巷陌,炊烟袅袅,未及走近,先被一阵阵或醇厚或鲜活的香气缠绕,比任何缠绵的情话都更早地,绊住了你的脚步。


这城里的爱情,大约是要从一只“江毛水饺”说起的。城北有家老店,牌匾旧得字迹都要睡去了。清早五六点钟,天光尚未全醒,门口已排了蜿蜒的人龙。店主江爷,一个脊背微驼的老头儿,守着祖传三代的铺子,一守便是一甲子。他的水饺,皮是月光色,薄得透光,却又韧得惊人,兜着一汪清澈的鸡汤和一团粉嫩的鲜肉。关键在那汤,要用隔年的老母鸡,文火吊上整整一夜,澄澈如琥珀,不见半点油星,只有纯粹的鲜,直钻到人骨髓里去。


常来的食客都知道,江爷的汤锅旁,永远温着一只青花小碗,里面是给老伴留的头汤。他的老伴,多年前便味觉衰退了,尝不出咸淡。江爷便想了这个法子,每日第一勺最清、最醇的汤,盛在微温的碗里,递到她手中。他说:“舌头尝不出,喉咙还知道顺滑,心里还记得味道。”老伴接过,不说话,只是笑,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。这碗汤,便是一句说了六十年的“我懂你”,无需味蕾见证,早已渗入生命的肌理。他们的爱情,便是这般,熬去了浮华与油腻,只剩下清亮而坚韧的底色,在悠悠岁月里,温着一碗最本真的好。


若是嫌水饺过于清雅,那便要说到“山粉圆子烧肉”的浓烈了。山粉,是山芋磨出的淀粉,性子憨实,遇热则凝,烧成圆子,黑亮亮,滑溜溜,吸足了五花肉的油脂与酱香。这道菜的妙处,全在一个“烧”字上。急火攻不开它的心扉,非得用小火,咕嘟咕嘟,让时间的滋味慢慢煨进去。肉块的丰腴,油脂的润泽,酱油的浑厚,最后都叫那不起眼的黑圆子贪婪地吸了去,自身变得晶莹弹糯,成了滋味最丰厚的所在。


曾见过一对中年夫妻在小馆里点这道菜。丈夫埋头苦吃,专挑那黑圆子,妻子便用筷子,仔细地将肉块上的肥膘剔去,将瘦的部分夹到他碗里。没有言语,动作熟稔得像呼吸。吃到后来,丈夫打了个饱嗝,忽然抬头,望着妻子略已发福的腰身,没头没脑地说一句:“你还是穿红色好看。”妻子先是一怔,随后脸上竟飞起一抹少女般的红晕,啐道:“老不正经,吃你的罢!”那一盘油光红亮的山粉圆子烧肉,在他们中间蒸腾着热气,仿佛是他们婚姻的写照:日子是肥腻的,琐碎的,但经年累月地烧煮、吸纳、交融,最终那最朴素的、最能包容的,反而沉淀出最踏实、最醇厚的滋味。爱情到了这地步,便不再是风花雪月,而是与生活本身水乳交融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再也分不开了。


然而安庆人最离不开的,怕还是那一味“胡玉美蚕豆酱”。这酱色如重枣,咸中透鲜,微辣里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。它算不得主菜,却无所不在。吃早饭,抹一点在馒头片上;中午烧鱼,舀一勺去腥提鲜;晚上若是懒了,煮一碗光面,挑一筷头酱拌进去,立刻便活色生香起来。它普通,却霸道,能调和百味,点石成金。


这像极了某些沉默的爱情。邻居有位退休的陈老师,寡言少语。他的妻子却是个热闹人,爱唱黄梅戏,嗓音清亮。每日黄昏,妻子在院子里吊嗓子,咿咿呀呀地唱《天仙配》。陈老师便在厨房,不声不响地鼓捣他的瓶瓶罐罐——那是他在自家阳台上晒的蚕豆酱。他说市卖的总差一味,自己晒的,才有“日头的香味”。酱成了,他便用它烧一切菜。妻子唱完了,回来吃饭,尝一口便笑:“嗯,今天的酱好,有云彩的味道。”他们之间,似乎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,就像那蚕豆酱,日常到被人忽视。但若有一日缺了,整桌菜肴,乃至整个日子,都会觉得寡淡、失色,魂不守舍。这种爱,是底色,是背景,不张扬,却渗透在每一寸光阴的肌理里,成了习惯,成了依赖,成了生活本身再也无法割舍的、最深邃的滋味。


安庆枕着长江,浩荡的江水日夜奔流,带走了许多东西,却也沉淀下许多。江边的风,吹过振风塔的铃铛,吹过倒扒狮牌坊的石刻,最终,大概都吹进了家家户户的厨房窗棂。于是,这里的爱情,便也少了些虚无缥缈的誓言,多了些烟火人间的体贴。你侬我侬,终要落到一餐一饭;海誓山盟,不如记得她不吃香菜,他喜好咸辣。


所以说,若想读懂安庆人的情,不必去听那些流传的戏文,只需在黄昏时分,循着最寻常的菜香,走进一条旧巷。你会看到,暖黄的灯光下,一双双筷子在盘盏间交错,没有太多言语,只有碗勺轻碰的脆响,和一声满足的叹息。那叹息里,有长江水的湿润,有振风塔风铃的清脆,更有万家灯火里,一碗热汤、一勺酱料所点亮的,最寻常也最稳固的人间温情。


这里的爱情故事,从来不在戏台上,而在那咕嘟作响的汤锅里,在油脂浸润的烧肉里,在日复一日晒着太阳的酱缸里。它们被精心烹调,然后,被相爱的人们,一口一口,认认真真地,吃下去,长成血肉,刻进骨头,最终化作了这江城岁月里,一道永不褪色的、温暖的底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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