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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老城旧巷] 白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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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4-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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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5-21 09:48:52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安靖城是大江北岸的一座城,西门是本城最古老的部分,可以追溯到八百年前。八百年有多久?那还是在成吉思汗西征的年代。辽阔的草原边沿,一片片的桦树,雪山之间流出的溪水灌溉着一片营地。出现的一帮蛮人策马飞驰在升起薄雾的草地上。他们的马蹄践踏大地,发出轰然巨响。手上的弯刀在夜月之下分外晶莹。他们来了,从寒冷贫瘠的北方呼啸而来,像北风吹遍了南方的土地。他们来到这一片沼泽地,看见了他们从未见到的辽阔大江。大江发源于西方,经过莽莽群山,从山涧穿行而过,高低曲折,飞流直下,又跨过闷热丛林,裹挟泥土和树叶,由雪山流下的清澈江水变得混沌,黄如泥汤,浩浩荡荡,来到广阔平原。千百年来,人们在广阔平原种植麦子和水稻,金黄的麦田,绿郁郁的稻苗,覆盖了土地原有的黑色土壤。江水被引到此处,灌溉着裂成无数细纹的土地。大江变得平静了。蛮人面对这条大江,发了幽远长叹,停歇下来,饮马岸边。那位首领满面长须,目光冷酷,头戴长毛皮帽,帽尾狼皮拖到腰间。那把弯刀已经卷刃,沾染的血污干枯发黑。首领抽刀断水,击流吟诵。面前的土地沼泽密布,潮湿闷热,蚊蚋纷飞,让他的内心陷在焦躁与烦闷中不能自拔。他只能吟唱家乡寒冷的长调,那是从胸腔发出的喘息,如同北风掠过森林。刀是冷的,目光也冷,厚厚的皮革来自寒冷北方的狼身,他在一片闷热的环境中忍受潮湿侵害,浑身发臭,手臂无力,两眼迷茫。他命人烧起篝火,将浅滩的野草全部烧尽,而后从不远的山腰运来石块,投到湿软的淤泥里,让土地变得结实。众多从山里抓来的流民押解至此,他们划砍掉河岸的树木,在河边围成一圈城寨。削尖的木头指向天空,第一次以人的力量向苍天宣示建城。
城中延伸出三条大道。一路朝北,向群山之中伸展而去,是城中最长的触须,一直伸向国之腹部,遮天蔽日的太行之南。东方的大道伸向湖泊密布之地,那儿盛产各种淡水鱼。人们却不以打鱼为生,将生命寄于土地。 大江流经高山之间那,沿岸的贸易让先民取得银钱,也见识到大江下流人的狡猾。朝西的出城道路淹没在一片湖泊之中,通过渡船方能越过。也有人泅水而行,在沼泽地里栖息成为水怪。
人们在烂泥与芦苇之地围湖造田,将一片片湖泊填平,形成辽阔的平坦之地。每逢雨季,连绵的雨水肆意蔓延,淹没了农田,淹没了道路。面前变成一片汪洋。人们坐在自家屋梁上,俯看茫茫大泽,任雨水与泪水打湿面庞。
北面高山的罅隙里贯入寒风此地方变得轻柔。北方气候恶劣,不比此地,在春夏之交,南风穿过大江,在河岸滞留,卷起城中遍植的梧桐树的气味,还有树的毛絮,在空中兜转。
一代又一代,各地物产用车推,用肩挑,一点点运入城中,美人是另一种物产。那些目光灵动,如同星星一样的女子一个个长大,丰满得如同从树上落下裂开的石榴。美人被风掠入城中,留下憨厚无力的男人,面面相觑,恨恨不已。
北方的蛮族创造了那座城。城如巨兽,吞噬着四方物华。
八十岁,生了长长的白须的长老仰天长叹。
他身披褐衣,沧桑的双目受日光炽射已近失明。无论青天白日,还是无尽黑夜,他一直回味一生的经历。祠堂是他的宇宙中心。他想到远在朔方的先祖,想到了远走他乡的子孙,而他是幸存者,永远留在此处,像一座纪念碑,默诵四方的长调。身后挂着的画像,早已泛黄模糊,面目在时间长河之中渐渐淡去。
山石在雨水冲刷下断裂,流水冲刷,顺流而下,汇入大江。出走的人在新的土地生起篝火。几十年,近百年,升腾起烟火将整个南方染成一片玄青。在太阳升起的方向,红色与青色相互映现,露出各种古怪的颜色,饱满如洪流,汩汩而下如同九天瀑布。
银河断了,落在大地,成为大江。
河岸的烟火烧红了半边天空,也染红了滚滚大江。
大江两岸村落,石头垒成的祠堂大门,满地的鞭炮炸成的红纸屑。祠堂内供奉着村落的先祖。满满的黑色牌子,最上端的牌子也追溯不到蛮人的影子。那是一个皮货商人。从山里钻出来,结束了狩猎生活,倒卖各种皮毛。他用倒卖皮毛的银两向密林里的山居人提亲,提了几次,娶来几位佳人。这个传统从此开启了村落最早的传承方式。皮货商人身上流淌的是山居人的血,却非北方蛮族。蛮族手握马刀,刀上有血。蛮人一直沉默,强悍的目光令世人敬畏。他们从不做梦,因为他们就是梦,他们是一切人的噩梦源头。他们来了,他们征服,他们劫掠,他们又去了。
如今,吞噬已转为喂食。大江边的城池,是一头巨兽,蛮族消失,留下的巨兽屹立不倒,盘踞江岸,发出幽幽长调,似呼唤,似追忆,也似魅惑。人们的目光从天空的群星,转投远方高台喷发的烟火。
平安吉庆,安靖之城。安靖城是大江两岸所有村落的应许之地。繁花盛景,高大的楼台,弯曲的翘角,灰瓦中有通红的木梁,黄绿的梁角图案,有无用的装饰里显出城的浮华。城外的山腰野村里,当地的孩子有个梦,梦中遨游之地正是安靖之城。孩子的母亲来自深山密林。父亲却游走四方。野村四处沼泽遍布,高大的水车上空悬的村民拼命踩踏,将低处塘水引到高处的水田。那一年,山里来了一个浑身白毛的女人,睫毛都是白的,脸庞白如薄纸,血管清晰可见。她以纯白的处子之身来到山下的村子,眼睛黑如来自天外的黑曜石。她来自外婆家,已有十六岁。
九岁的季康好奇打量。
女子幽闭于堂屋,门窗紧闭,只从缝隙漏进一点光线,以免众人的目光灼烧到她透明的皮肤。堂屋有一个洞口,容狗与鸡鸭通过。季康从狗洞钻入,进入女子面前。
女子向他伸手,她的肌肤很凉,像井里的水。我是你的祖母的亲戚。一百年前,有个美人来到这里,成了你的祖母。我们是一家人。她语声纤弱,如同蚂蚁在手背攀爬。
季康抚摸纯如珠玉的女子,想到缠绕心头的梦中城邦,那儿一样盛产佳人。
不,那里的佳人也是我们。女子能听到季康的心声,叹息说。我们有共同的祖先。听,北风正刮,空中呼啸的风声并不是自然的产物,而是人的呼喊。呼喊如北风一次又一次拂过大江两岸,将人们脸上的尘土吹尽。
我如今成了这个模样,正受北风之赐。
你真美,是最纯美的女子。季康说。
空敞的堂屋响起一阵笑声。
条案两端布下烛台,红烛高烧。两边对称放着高椅,还有正中央的福禄寿三星彩画。两侧墙上挂着胖胖的年娃娃是人们期待的兴旺图腾。
我要死了。她说,温柔至极,仿佛说出死字不是凶言,而是吉音。语声如洁白之羽,在头顶瓦片的寸光之中缓缓上升。
从这里出发,一直向北,跨过一条河。那条河每年洪水泛滥,阻隔了交通。人们站在河岸沙洲,遥望洪水浩浩,呼唤着对岸的亲人,又在天黑之时彼此分别。有人从未离开群山,不知许多溪流汇聚的大江有多么宽广。溪流发端于雪山,流经了多少险滩与峻岭,激过如雪的浪花,冲刷过重重峭壁,与许多河流汇合,形成一条无尽的长流,浩荡如银河,平静如老人。我离开家乡,正是想见浩荡江流,感受江水流经脚趾间的丝滑,感受浪花泛起的力量,感受江水的来源,流经哪里,流向何去。
我不能受到阳光的拂照,炙人的光芒是催命的毒箭。我只能生活在密林,在参天大树的阴影下生存。
季康抚摸她的手指,如水晶一般纯澈的肌肤,粉红的血管如同大地的褶皱。她在一片光晕里发出的幽叹被时间尘封,令之成为久远的回忆。
季康触到她袖口的白色长毛,那是野兽身上生出的,原来她的内衣是兽皮缝制而成。光洁的皮毛摸起来丝滑无比,有野兽的气息。她用手托腮,皮毛就伸到她的脸庞上,衬托起她逐渐透明的面庞。
村落的人越来越少,尤其没有女人。最美的女子怀了雄心壮志,顺流而下,去受江水的温情。她们的父辈找到满脸谄笑的媒婆,将亲生女儿送到路边,指向安靖之城。
年终回来村落的女人已成人妇,她们浑身叮当作响,珠玉不是本身,而是随身的依附。他们与白毛女子一样夺目。
屋檐下的美女拉住季康,季康用一块兽皮遮掩肚皮,肚脐裸露在外,秋天了,还赤着一双脚,脚底板在满是石子的地上磨砺了整个夏天,已磨成一副铠甲。季康的头发蓬乱而坚硬,上面沾着枯黄的落叶,手里攥着一颗烂果子,正往嘴里塞。他是村中孩子里最野蛮的一个,家长不闻不问,任他原野游荡。
看看这个孩子,多有朝气。美人叹道。过来,让我看看你,你像是山里捉来的野兽。我去年回家,看到的是小不点,在地上爬行,现在活蹦乱跳,是一头野狸。
她的双手灵巧得令人瞠目,世上真有那么纤细的手指,指甲尤其清亮,指缝一尘不染。这不是农人的手,农人双手抚摸土地,她的双手干净得如同去壳的荔枝,每根手指都是灵活的生命。令人更惊奇的是她的脸。不是天然的粉白,她的皮肤抹上一层白粉,季康抚摸她的脸,腻滑温和,不似井水般冷冽。她的美让人害臊,浑身的香味让许多男人双目呆痴。
她的到来引来一众围观。她正抓住村里最野的孩子。打算在他的身上找到自己少年的回忆。季康如同生着光滑的皮毛,灵活在她的掌间滑动的松鼠。他掀开女子的罩裙,抚摸套着白袜的小腿。女子小心拨开他的手,笑得合不拢嘴。她的头发如同烈马狂奔时翻飞的马鬃,没有丝毫的哈喇味,却有薄荷的清香,头上的塑料花让她发生了改变,让她与普通人不一样,形态发生了变化,如同水化成蒸汽正徐徐升腾。
美人在季康耳边私语:我带你去安靖之城,那是繁华之地。河的上游,有江豚探出白色的脑额,向空中鸣叫,在缓缓江流里向东方泅游。那是所有人最终的方向。那是更广阔的地方,大海。
季康从她魅笑的双眸,看出她已对许多孩子诉说安靖之城。由安靖的大江入海的梦喂养了灼灼其华的美人。生于内陆的人们没有人见过海,没听过海水拍岸。风从海的方向吹来,与北风的凛冽大为不同。那是和缓的风声,轻柔细腻,浸润其中如痴如醉。
大江的归处,黄浊的江水与碧蓝的海水互相缠绕,相融于出海口。这种奇观只有电闪雷鸣可与之相较。统一四海的可汗已然魂归大漠,当年的雄心已成历史文字,大汗的遗迹仍存世间,受了烟火的炙烤。
建城八百年后,季康游荡在安靖城迷宫般纵横的深巷,追踪一位白衫女子,那是整座城中最飘忽的幽魂。这座精疲力竭的城之西部,流淌着一脉沉寂无声的气息。昏昏的街灯上面,枝叶茂盛的行道树好似营养过剩,每年有人爬到树桠,修剪树上丛生的枝桠,以免街头地面落下一地晦暗的影子。夜幕降下,西门街道的树影就以街巷暗淡为幕布,演出一曲曲的厮杀之戏。从大街这一头到那一头,地面千军万马。夜深人静,如果你独自徘徊街头,聆听北风吹过枝叶,沙沙声中含有弓箭嗖嗖,马嘶与人吼。而人们在这片惊心动魄里昏昏入梦。有位白衫女子在树影下穿行,步履轻盈,若隐若现。
女子胸前两抹白飘带在风中如同梨园里落花纷纷。风送来了一阵幽香,不是任何香精的气味,不是玫瑰香,也不是百合味。气味是从脚底而上,缓缓而来,轻而不透,从虚无之中来,不是来自她的形体。女子纤细的身形略显单薄,黑色的西裤,紧束的腰身,修长的手臂,肩头泡沫花边遮掩不了她虚弱的圆肩。树影掠过她的脸,脸色白如银月。细细的双眉如雨后山脊。鼻子小巧剔透,如玉一般洁净。女子深夜独行,目光却饱含冷酷与沉痛,无尽的沧桑如影随形。她如此熟悉西门街区,每株街角的树木,每一根岔道的路灯杆,每条深巷,巷内每块石板,她了然于胸。身后驶来一辆连着皮带,摇晃不已的公交车,车头抹过她漆黑的发髻,她闪过一旁,头发如瀑布散落,仿佛身后长着一双慧眼。她向一侧站台走去,顺着公交站台,向人行道一侧的围墙贴行。四面的影子一拥而上,将她全身浸染,让她渐渐消融,化成城西的魂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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